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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本色的腔调

—对张敬立近作的一种印象描述

2011-09-30 11:48:24 来源:艺术家提供作者:方志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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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大大小小、为数众多、让人眼花缭乱的孙悟空们在戏谑的嬉笑中挥舞着著名的金箍棒;蓝幽幽的天空、繁茂的桃树、鲜红而硕大的桃、在最大最鲜嫩的桃上,身体变得小小的孙悟空在酣然入梦;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孙悟空显露着三头六臂的法身,嘘着仙气,驱动着成群结队由猴毛幻化而出的小孙悟空…… 从2008年下半年起,这形形色色的孙悟空成为张敬立近期最主要的艺术形象。

  张敬立不是唯一、也不是率先运用“孙悟空”这个为中国人喜闻乐见、耳熟能详的神话形象的艺术家,但他一定是最忠实于1960年代那部著名动画片《大闹天宫》成功塑造的“孙悟空”的外在形象与内在精神品格的艺术家。对于1970年出生的张敬立而言,经过万籁鸣、张光宇等人的绝妙加工后的“孙悟空”不仅是这个神话人物无可争议的“原型”,这个神通广大、不畏强暴的欢乐英雄也形构了他们少年时代正义、自由无羁、人性舒张的人格理想。因此,在这些力图忠实于动画原型的“孙悟空”背后,实际上隐含着成年人凝重、抑郁的内心感触与少年时代单纯、舒展的人格理想之间的内在冲突。

  到现在,张敬立的“孙悟空”系列已经形成了三种相对稳定的图像模式,每一类图像也有着相对稳定的表意结构。第一类以《2008.11.19》、《2011.7.22》等作品为代表,是以众多挥舞着金箍棒的孙悟空为主体形象所构成的画面。对于张敬立来说,这些由大大小小、为数众多、在戏谑的嬉笑中挥舞金箍棒的孙悟空所构成的一个个喧闹、纷扰、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幻意象,都是对我们这个喧嚣、诡异、快速流变的生活世界的一种晦涩隐喻。与他那些以仙鹤、米老鼠、中国石狮、大卫雕塑像这类符号化的形象外在地呈现中国特定时期的社会氛围的作品相比,新作品显然是返诸己身的,因为这个喧嚣世界的主体恰恰是形构了自己少年时代的人格理想的那个欢乐英雄。但张敬立这一类作品更明确的精神主题却是渴望自由、舒展的心灵与令人茫然、抑郁的现实之间的冲突。在张敬立的画面上,《大闹天宫》里的那个神通广大、性情舒展、以嬉笑怒骂的轻松姿态应对通天难题的孙悟空没有降妖除魔,也没有戏耍那些虚张声势的天兵天将——他没有敌人,戏谑的嬉笑、七十二变的本领以及手中那威力无比的如意金箍棒只是构成一幅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徒劳的幻象。

  第二类图像是由蓝幽幽的天空、葱翠碧绿的果树、饱满硕大的桃子和趴在桃子上酣然沉睡的小孙悟空组合而成。在《2009.10.28》、《2010.1.20》等作品中,这些由蔚蓝的天空、繁茂的桃树、挂在桃枝上的硕大、饱满、鲜嫩的桃子营造出的丰裕意象显然是我们这个丰裕时代的隐喻。但在张敬立的作品里,这些蔚蓝、纯净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的天空,繁茂葱翠却总布满了浓重阴影的桃树,丰硕、鲜嫩但却显得有些浮艳、虚假的桃子所表述的实际上是一种虚浮不祥的“丰裕”。在这个意象中,身形渺小的孙悟空的香甜自在的酣睡,事实上被转化成置虚浮不祥的现实世界的内心困倦。

  另一类作品所描绘的则是桃枝上硕大、鲜嫩的桃子和趴在桃子上的孙悟空,画幅都不大,意义结构与第二类也大体相当,看起来像是第二类作品的局部特写。但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画面的焦点集中在硕大的果实和酣睡的孙悟空身上,这些作品弱化了不祥的心理氛围,但强化了浮华、艳俗的气息。同时,通过对酣睡的孙悟空——尤其是童稚化的孙悟空——的深入刻画,也使作品也突出了人物内心的困顿与无力感。

  二

  尽管张敬立很早就明了当代绘画的图像原理,但人们却很难将他的作品与“当代”这个赋予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家以学术合法性的词汇联系在一起。这是因为,他的作品看起来总缺乏那么一点“当代气质”。

  作为一位富有道义感的艺术家,早在2005年创作《2005.6》等作品的时候,张敬立就已经确立了以图像化的绘画表现个人冷峻的社会观察的艺术方式。这件由嬉闹的儿童、嬉笑的中国石狮、神情严峻的大卫像以及那些塞满空余空间的葵花以近乎中轴对称的方式组合而成的作品,显然不是在忠实地描摹某种客观视像,而是对那种曾经泛滥一时的缺乏审美品位的电脑合成图像的借用,用以隐喻特定时期喧嚣、庸俗而又令人忧心的社会氛围。

  《2005.6》的图像逻辑与这一时期颇为流行的艳俗艺术并没有根本的区别。画面上那些显得有些粗俗的儿童、傻傻地嬉笑的中国石狮以及灿烂而又俗艳的葵花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艳俗艺术的某些特征。然而,相对于隐含在经典艳俗艺术作品的刻意浮艳的视觉氛围、刻意轻佻的尖酸语调背后的叛逆情绪和洞悉人世的睿智姿态,张敬立这件以老套的学院技巧模拟缺乏审美品位的大众图像的作品,却处处显露着与这个聪明的时代不相称的一本正经的严谨和朴实。这就是症结所在,尽管张敬立同样明了当代绘画的图像逻辑,但却完全拒绝种种在特定时期赋予那些平庸、甚至令人生厌的视觉图像以“独特魅力”的当代腔调——相对于形形色色的“当代腔调”,在《2005.6》的腔调中,显然有一种朴素过头的感觉。

  但是,对于张敬立来说,这种毫不藏拙的本色腔调也并不是发乎本能的自然生成,也经历了一番“众里寻他”的周折。1995年以后,张敬立就一直呆在作为中国当代艺术最重要的前沿现场的北京,与尹朝阳特殊的关系(美术高考时期的同学)使他不仅亲眼见证了这位“70后”重要的代表艺术家声名鹊起的全部过程,也感同身受地经历了十多年来这个前沿现场的深刻变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张敬立都在彷徨却又不失自信地实验着种种与1990年代的艺术潮流有着明显距离的艺术语言,试图寻找到一种属于自我、也属于自己这一代人的艺术方式。然而,“70后”这个概念的横空出世却让他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与焦虑——这个时代对于“这一代人”的期待显然与张敬立的内心感受相去甚远——在痛苦的反思之后,他放弃了对种种更有当代味的形式语言的试验,决然选择了这种与“70后”艺术大异其趣的、甚至有些朴实过头艺术方式。因为他意识到,对于自己这类既不追逐流行,也不是对特定的社会心理氛围有激烈的情感反应的艺术家来说,重要的不是对种种变化莫测的“当代状态”的敏锐捕捉,而应该回到那个“真实自我”,以最朴素、最踏实的方式一步一步发掘出“真实自我”的内在价值。如此看来,在《2005.6》与时代错位的腔调中,其实隐含着张敬立对个人本色的自觉。

  三

  在创作“孙悟空”这个主题之前,张敬立一直是以这种异常朴实的图像风格表达自己冷峻的社会观察。他用红旗、五角星、大卫像、米老鼠、中国石狮、狮子、狼狗、飞翔的仙鹤、嬉笑的儿童等等有明显象征涵义的形象组合成不同的作品,以揭示纠结着浮艳而又庸俗的商业氛围、混杂而又浅薄的社会观念和铺天盖地但却日渐淡漠的意识形态的社会现实。尽管在种种复杂、诡谲的社会体验已经成为艺术家们的心理常态的今天,这样的社会描述显得有些外在和直白,但张敬立的这些作品却总有某种令人感喟的东西。吸引人的不仅是那些忽大忽小、喧闹、漂浮的视觉形象流露出来的心灵失重,更重要的是,在这些以一种与时代错位的本色腔调绘制的作品里,都充溢着一种朴实迂直但却令人感佩的社会焦虑。

  “孙悟空”的出现意味着张敬立内心体验的焦点发生了转化。前一阶段强烈的社会焦虑已经沉淀为一种心理常态,成为作品深沉的心理背景,个人在诡谲多变的现实世界中的复杂、抑郁的内心感触则浮出水面,成为新作品精神表述的焦点。大概每一位出生于1970年前后的中国人对1979年以来中国社会所发生的深刻变化都会有很深的内心感触。从改革开放初期的欢欣鼓舞到1980年代中后期紧张的社会氛围,到1990年代的去政治化、去精英化的商业大潮与低俗的大众娱乐的泛滥,新世纪以来股市的大起大落、以房价暴涨为标志的社会经济的诡异化……如此等等,作为被动的经历者,他们在回首往事的时候大概都会唏嘘不已。在张敬立的作品中,这种种复杂、沉郁的内心感触最终被凝结为由“孙悟空”这个形构了这一代人少年时代的人格理想的神话人物幻化出的种种令人心悸的意象。

  从2008年的《2008.11.19》到最近创作的《2011.7.22》等作品,尽管形成了三种相对稳定的图像模式,但张敬立的“孙悟空”系列其实一直处于连续不断的自我衍化之中。变化是全方位的:《2008.11.19》刻意画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作为不祥的现实世界的外在隐喻,《2011.7.22》则删去一切多余的视觉元素,纯粹由虚空中大大小小的孙悟空构成了更明丽但却同样魔幻而焦虑的意象;从最初的满幅式构图到刻意强调一种有距离的窥探心理的圆形构图;从对激烈、纠结的心理冲突的刻意强调到在日益淡然、平和的视觉氛围中更加隐晦地表达内心的困倦;语言的状态也由最初的紧张、滞重渐渐变得松动而从容。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近期完成的《2010.10.8》等作品中,“孙悟空”这个神话形象已经被转化为日常世界的普通人物,仅仅由几副小小的面具维系着与“孙悟空”若即若离的联系。《2010.10.8》模拟了天顶画独特的视觉氛围,人物、动物漂浮在空中,构成一个无根基的飘浮世界。一头长颈鹿有些忧郁的冷眼旁观的眼神,一两个带着面具的人物的审视、惊惧的表情和众多沉醉于颇有挥洒意气的街头运动中的人物,谱写出一个充满了不祥的狂欢意象。这样的作品意味着“孙悟空”系列开始由相对狭窄的个人感受向更复杂的精神体验的演化。在这样的变化中,不仅可以看到“孙悟空”这个主题更多的可能性,也可以感受到张敬立越来越开阔的思路和越来越强烈的信心——他似乎渐渐驶入了展现那种本色腔调的内在魅力的快车道。

                                                              方志凌

                                                             201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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